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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冰如水

作者:沉语落言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1-04-21   阅读:

  
  这城市的冬天的冷度越来越低,一片冰天雪地寒气凛冽的景象。元旦开篇以来便不见太阳的美颜,整天价日地雪花乱舞北风萧瑟。街道上的车辆像在回避着寒冷,稀稀拉拉拖泥带水地来来回回。街道上的行人也稀稀拉拉松松散散,心急火燎大步流星倾着身子走着。在大街上的各个商铺和超市,倒是另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张灯结彩霓灯闪烁天花乱坠,迎接春节的喜庆气氛一天天浓郁。人们的脸上瞧去不露声色,心里却拨拉着小九九,努力地勾画着温馨欢聚的美妙图卷。
  “旭光”牌电暖器凉凉地呆在了角落,其实它本身还有9成新的样子。丁德超一连瞧了它好几眼,然后无奈地移开流连的目光,嘀咕说了一句对那器具的评价,是个够厉害的小电老虎,这玩意一般还真惹不起它。幸好它不是自己买来的东西,要不然它就多半成了件摆设。出租屋虽然只有40平米,显得狭小紧巴暗淡,却照常叫人感到气温的铁面无情。想要身子不强烈感受寒冷,取热暖身烤电暖器自然是可取的法子。它自然有些浪漫,有些情调,有些惬意,但无形中却让银两哗啦啦流失。丁德超手里的每一块铜板,都是攥得紧紧的,生怕从指头缝里漏出半个来。他也知道这是没了办法的办法,真要有办法还得靠挣来大把钞票说话。
  鬼天气真是冷入了骨头缝里,不找到一点维持体温的法子,简直没办法度过难得的闲暇时光。不可能吃了洗了就倒床去睡,像一个浑浑噩噩的傻子一般活着,在精神生活上毫无一点知识人的气度。丁德超想着想着不由自主蹦了起来,蹦起来双脚蹦那么一大阵身子竟然暖和了。看来不停地不间断地像澳洲袋鼠般跳跃,才能维持着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虽然蹦跳的时候同时消耗了体能热量,但这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法,也是在难以抵御抗衡的酷冷之下,逼迫无奈之中做出来的一个选择。节省一点子花费,多留点铜板细水长流。穷人穷快活,不妨自找乐。机器人一般呆在办公室里,不找点乐子打发日子,活泼泼的人都会变神经病的。
  老天爷乱发酒疯般不省心,撒野似地搅起漫天雪舞。丁德超咒骂着鬼雪天气,咒骂着鬼脑壳的冷。他恨不能破口大骂一通,将鬼雪天气狠狠骂下去。可是他没能耐把鬼脑壳的冷骂得消失,还是要乖乖地出门奔波,为自己的生计而战。公交车在一个挂雪的站台停了,丁德超的目的地也到了。他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犹豫地抬起了腿,无奈地踏上积雪的街头。他紧忙走了几步,跳上了带顶棚的站台。
  公交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带着一车厢的行人,接着迟缓地开往了前方。车上还是有暖气的,几乎维持着一定的感受,让行人暂且躲避着外面世界的冷。丁德超刚在车上对温度的感觉,或许陷落在心思的翻卷里,恍惚之间也就对付着了。所以他从车上跨下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寒气刺骨,简直在瞬间变换了一重天。突然一个响亮的喷嚏,鲁莽地从丁德超的鼻腔喷发出来,怒放的唾沫飞溅在他的脸上。他顾不得啥子讲究了,抬起手臂来朝胳膊肘部位擦了一把,又甩下手去。
  丁德超不能再滞留在站台上了,站台也只有遮挡一下头上的雪朵,再说他必定还得遵循钟点赶班去。在这城市呆了5个年头,趟过了暑耕寒耘的光景。5年的酸甜苦辣的拼打,寂寞地翘盼着小家的温馨。在他乡城市打工的日常,对丁德超来说是对付着肚子,应付着日子。按点上班是基本的东西,他昨天迟到了3分钟,是遇见电梯要等待的时候,为此差点挨了按照条例的处罚。那个女主管不分青红皂白,把处罚的意见带给了况总,幸亏况总大开了善心,放了自己一码。况总也只是嗯嗯完了说,你的意见是不错的。不过事出有因嘛,暂时先挂起来吧。
  站台对面的33层的“金茂大厦”,外墙玻璃窗户挂满了碎雪。丁德超早已顾不得观赏苍茫的雪天景象,满心眼里盘算的是怎么请假。一阵不轻不重的寒风迎头扑来,丁德超忍不住又打个喷嚏。他耸起身架子使劲跳了几跳,然后裹了裹羽绒短外套,伸出双手来,凑嘴上使劲哈了几口热气。然而,喷出来的热气也不济事,寒颤仍然从身上奔突出来。他急忙加快了脚步,迎着大厦的门口走了进去。
  就在昨天对付完晚饭以后,还并不到爬上床去睡觉的时辰,丁德超开始跳起双脚暖和身子,放在小饭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了。丁德成一开始觉得有些奇怪,大多数情况下,回到了出租屋后,他的手机是踏踏实实呆着的。莫非今天有啥子活计遗漏了?丁德超仔细回想了一番做出了否定,手头上的事都利落收拾了的,应该没啥子问题来干预自己了。可是眼下的手机像挑事儿一般闹起来,叫人不得安生,叫人无法忽视,这到底是咋回事?哪里来的骚扰电话?还是真的有事啊?
  他只好从小饭桌上拿起了手机,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这号码有几分熟悉和接近。他寻思着再摁开接听键接听,道是老婆满珍从家乡打来的电话。丁德超家里是有座机电话的,但满珍平日很难得打个电话来,他现在已清楚家里已停机好久了。满珍是跟邻居借电话打来的,她跟邻居的女人关系还算好,两人不时地来回串门走动走动。满珍低着脸讨来人家的电话,自然说话也就不再转弯抹角了,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发没消解,在电话里开门见山劈头盖脸就问起丁德超:
  老丁,过年你回来吧?你都有两年没回家了。
  丁德超运了个神,说,老婆,不还有20天吗?
  又不要你带啥东西,能回来就够了。
  公司还没宣布放假。这回来还得看情况,我会争取回来一趟。
  你死在外面做啥?不挣那加班钱不行啊?满珍带着生气说。
  你只想着个人的花花日子啊?爹,娘,你妹妹,都念着你回来过年,你给我快些回来!满珍在电话那头责怨地叫嚷着,连话筒都发出了委屈不平之声。
  丁德超放着耐心听着电话,一时半会没向老婆吱个声。去年本来他得了假是要赶回去的,可车票紧张得跟要命一般,站内站外挨挨挤挤堆成一大片,连谁是谁的脸蛋都分辨不出来,能够买到手的票的时间都假期过完了。可是他又不好如实地告诉老婆,不然老婆又会责怪他不早点下手,只好撒个谎说要加班没法走得开。谁知到了今年过年的时辰,情况匪夷所思发生变化,莫名其妙闹起啥子新冠肺炎。现在哪个地方都在着手控制流动,要想回家还不知要采取啥子措施。丁德超默不作声地思量着,那端的满珍却还在继续嚷嚷着,你不回来是吧?你是不想要孩子啦?你想当孤家寡人?你不回,那我就到你那头去,今日就去搭长途车。
  满珍是个性子直率爽落的女子,说话办事儿一般都不怎么绕弯儿,透出一股泼辣洒脱的做派。这是认识满珍以来她一贯的作风,丁德超也喜欢她这样的爽快利落。满珍读完初中后家里就不让读了,跟她说了条件不错的一户人家要嫁出去。但满珍强烈反对决意不从撒泼开叫,竟然跑到她家的屋后山上,割了一根木藤把自己挂在大树叉上。爹娘见姑娘如此地血性刚强,无可奈何放弃了原本打算,只得听凭满珍先做点零碎事再说。这时丁德超读高中要毕业了,满珍跑回来告诉爹娘,她有了对象,要去省城读大学了。爹娘听说是丁德超,明白大学毕业能挣钱,自然答应了满珍的说法。丁德超的大学还没读完,满珍就跟他在宿舍滚在一块了。
  现在满珍催自己赶回去,是想她早点怀上孩子。丁德超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想到结婚也只有3年时光,犯不上那么早就要孩子。新的饭碗刚端在自己手里,还没有感觉好多热度,更谈不上走向发达,怎么就心急火燎要孩子呢?这些跟满珍解释不通,她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呢。在满珍的眼光里,外面的世界好像满处是钱,只要勤快舍力就啥都能搞到手。她的局限思维里,哪能想象得到职场的波谲云诡呢?哪里体会得到社会的翻云覆雨?连自己混社会都还时不时摔个大跟头。
  丁德超曾在一家“怡乐居”装饰公司呆过,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几十号员工,在业界上没有形成多大的影响。在公司里他如一名小工一般,除开本职啥子乱七八糟的事,都要求他完好地落实到位。成天整晚地跑客户跑门店跟客户套近乎,这么累得脱了皮地做了2年,他就被没完成订单份额而被炒掉了。炒他的经理几乎不愿费啥子口舌,给丁德超丢了一百元钞票就打发了。事后他才听一个原同事说,是老板的一个亲戚取代了他。没了打工的去处,丁德超的房租费都成了问题。老乡见他为难先垫付了2个月房租,老是拖欠人家哪有脸皮见人呢?
  老乡是在火车站买票时巧遇的。老乡开始和另外的打工者合租了房间,后来那人从所在的公司跳槽走了,再租这套房间上下班很不方便,就剩下老乡硬着头皮租来住。遇见了丁德超之后,一开口不容分说,两人就合租一块了。老乡虽说当着部门经理,可相对地应酬就有很多。应酬的场合多了,免不了手头银根紧缩。老乡也不讲客气跟丁德超借,一借就不分青红皂白,往往要拖延日子才能返还。丁德超并不想过多计较,毕竟是老乡,相处得还好,关键的时候还照应自己。他就这样和老乡维持着马马虎虎的关系,也同时期待着能早一点脱离合租的日子。
  离开“怡乐居”之后,丁德超跑东奔西满世界找活干,可是次次碰得鼻子流血。做装修行当的公司只有百十号门店,他打算轮流上门去询问一番。然而询问下来不是说不要便是说不适合。每天灰头土脸回到出租屋,他不想把遭遇暴露给老乡。他并不愿意看到老乡嘲弄自己的可怜,也不愿意让自己获取施舍的同情。可是卡里的钞票捉襟露肘了,丁德超只好每天节衣缩食应付,日子过得好寒酸。
  一天夜色笼罩的时分,一阵阵饥饿感袭击着丁德超,在床上反复地翻滚着身子。合租屋的电话铃声像个幽灵,穿越了夜空飘荡起来。铃声亢奋地叫唤着,叫醒了隔壁的老乡,他未加理会继续睡去。但叫醒了丁德超,他黯然掩闭的心门忽而一下打开了。
  丁德超的手机已欠费不缴停机了,一直用房东的座机等待消息。难道自己跑了那么多的招聘单位,就一个个泥牛入海啦?然而,日子在落寞中悄然滑过。瞅着桌上的电话机变为了摆设,丁德超奔波工地的脚步,更是显得慌乱与凝重。一晃过去了4个月,话机的铃声曾响过一次。它来得很突然,很冲动,很响亮。失眠中的他扑上这救命草,话机却瞬间归于了沉寂。刚刚被点燃的一腔期待,顿时迎头泼下一盆冷冷的水。
  于是乎对电话铃声的倾听,丁德超从无限的期冀跌落于沮丧不堪。看来,在浑浑噩噩稀里糊涂中发发春梦,或者翻来覆去在床上烙大饼,已是最高等最经济的自我安慰了。
  可那些和老婆缠绵相守的美丽梦境,像命运擂响的催征鼓点,追问着丁德超对家庭生活图景的实施,脱发不知怎么也暗暗嘲弄起自己来。老乡或许发现了他的一点猫腻,在夜间相聚一起的时候,他突然一下不轻不重询问一声。丁德超自然想找借口遮掩敷衍一下,但看得出老乡眼里猜疑不定的神色。老乡也不再开口找他借钱了,也回来得更加晚了。丁德超顾不上刺探老乡的啥秘密,只有心思默念着招聘电话的铃声。成天整晚他跑建筑工地干小工,给搅拌机铲沙子石头水泥,只有到了晚上10点才能回来睡觉。累得一身骨架子都要散掉一般,根本来不及洗涮一下就呼噜噜睡在床上去了。
  这次又是个深夜的电话。丁德超翻身起来过去握起了话筒,传出一个粗重的声音:
  是老钓友巩先生吧?你好你好!是我况半斤,对,那个白酒喝半斤的老况。好久没和你甩竿子了,很是挂牵啊!真是抱歉得很,都半夜了还把你吵醒,影响你休息咯!
  丁德超不由得暗自感叹了一声,唉,真是怪事,又是一个打错了对象的电话!于是他耐着性子对着话筒说:先生,你的电话打错了,我这里是求职专线,不找别人的。
  电话那头听了丁德超这个说明,并没有放弃,反而顺竿而上,仍然操着粗重的嗓声说:哎呀,专线专线,专线不是为人解难的吗?拜托您看在老乡的份上救救急啦!
  啥子老乡?我咋一下成了他的老乡?这个自称况半斤的人,家乡应该是本地籍的,也像对待老熟人一样,把我当成了他老乡。丁德超的心突地咯噔了一下,脑海里一个激灵闪现出来。他抱着试探性的问道:你有啥子想法呢?我真的能解决掉吗,老乡?
  哎!(听得出对方发出的很沉重的叹息声)我从晚上9点多打到第107个电话,一直没人理睬我的电话,把我当作一个诈骗犯。总算天可怜见遇上您热心听我的求助。其实事情非常简单不过,而我这头确实难以脱开身。不知您可不可以辛苦帮我跑一趟?
  丁德超忽而觉得特别的奇怪。对方想要他去见啥子人啊?莫非真把我误认为他老乡了?要知道,一个莫名的电话无疑就是一个森冷的陷阱,对方拿啥子做道义的砝码呢?难道我说话的口音叫他产生了认同?不过作古正经说起来,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别无长物,犯不上担心对方玩啥子花俏的花样来糊弄人。骑驴看唱本,咱走着瞧不是。
  老乡,您知道那个市“天瑞”机电公司吧?原来就在北城区的“金茂大厦”楼上。对,就是那个背时鬼公司的租赁楼。你想起来是这回事吧?那里现在应该更加热闹了哈!
  听对方提起“金茂大厦”,丁德超不由得猛地一愣,这不是曾经上班所在的大楼吗?“金茂大厦”是靠租赁写字楼招商的,听说有近百号的商家在此做生意,可谓是一块风水宝地。可是,他还没有听见谁提过“天瑞”公司,看来这公司的牌子并不怎么响。
  现在,我告诉你房门钥匙在啥地方。不过,你去的话得天黑了后进去才好。
  进去以后,您从门口的鞋柜里拿出户口本寄来,就是帮了我天大地大的忙!
  似乎揣摩出了丁德超的心思,对方话语里饱含了恳求,几乎是抱了哀求的口吻。
  好像瞧出了对方说话中的破绽,丁德超不免大惑不解地说,帮你跑上一趟,倒是没多大一点事。只不过的话,警察会指控我行为不轨,牢所里的饭不是谁都吃得了的。
  对方在那头提高了嗓门,决然答道:绝不会那样的。首先,我绝对信任你,你可告诉警方有关我的一切。再者,那房子里头只一些破烂家具,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
  丁德超犹豫不定,仍然追问道,你是搞啥幕后策划吗?我不会当冤大头的吧?
  老乡啊,我万分感谢你都来不及,无端陷害你有何好处?虽然’天瑞’被搞垮了,我多少还当过总经理吧。若不是为了躲避讨债麻烦,砸开我的脑壳也不会拜求您啦。
  人总有难以言状的困窘处,在这时候迫切需求的是有人伸手托一把,自己不正是处于这个情状吗?丁德超一想是出于这么个情况,那就姑且做一次挑战性的尝试吧。
  按照对方反复解说的地址和方法,丁德超在那里顺风顺水找到了户口簿,按邮寄要求办妥了交代的事。从寄存台上拿了寄递凭条后,他不觉摇晃着脑瓜哑然失笑了。
  先前的那些个小心谨慎斤斤计较,可谓是杞人忧天杯弓蛇影了。至于为了更好完成一桩别人授予的委托,花了一点白菜豆腐钱,不也求得了各自灵魂的安宁吗?
  稀里糊涂挨过一天,丁德超准备再次出门找机会。他瞄了一眼出租屋的座机电话,不免尴尬地挤出了一丝微笑。本来指望借座机来传递好消息的,没料到竟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先前的那个工地现在做不成了,哪怕找个散发小广告的活糊口也行。
  丁德超刚刚反身关上房间的门,里面的电话铃响亮地叫停了他的脚步。
  嗯哼?原来前天晚上求助的那人,已经回到了本市某家宾馆,来电邀请他去做客。丁德超听了大觉惊讶,恍如隔世。握着话筒迟缓了片刻,他还是坚决地一口推辞了。他说得态度挺是诚恳,并不是做作的客套。他自己现在的穷酸身份,自然躲开为好。
  暮色四合时分,没精打采的丁德超转回出租屋。就在朝着门口前走过去的当儿,猛然瞧见一个身着栗色长款大衣的女子,在房门口前徘徊来回,不时东张西望。
  你好。你是找谁?丁德超走过去瞧了瞧年轻女子,年轻女子也瞧了瞧他。
  你是丁德超先生了。女子脸色淡然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少坚决的意味。
  丁德超迟缓地点点头表示说对了,脸上还是挂着大惑不解的神情。
  请你跟我走一趟。说罢,女子像使着小性子,不容分说拽住丁德超往外走。
  丁德超两眼出神地瞧着女子,女子带着毋容置疑的语气,发出指令道:少废话,跟我走就是。走在大街道上,停在路口边的一辆蓝色出租车,瞧着两人到来发出了呼唤。女子也坐在了后排,丁德超连忙挪了下坐姿。一路上,女子瞧着前面不说话,而丁德超的猜测却不断地变换,像脚下转动不息的车轮,碾下了一条条无形的痕迹。
  出租车在一家小酒馆前停了下来,丁德超被女子引导着走了进去。小酒馆虽说不大,倒也布置得雅致。几乎没来得及跟女子说客气话,丁德超就被请上了软包席。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周边环境,丁德超的面前已被年青女招待员摆下一瓶“长城干红”酒。
  美味的菜肴已到齐了,洋溢着一股浓香。女子先为丁德超斟了杯酒,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冲着丁德超扬了扬杯子,晃了一晃,表明说,喝吧。接着,女子举杯一饮而尽。酒喝下去后,女子说话了,先干为敬。姑父临时有事,要我代表他感谢你。
  什么?我不明白。丁德超轻轻地摇手,拿着装酒的杯子未动。
  女子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再次朝丁德超晃了晃,又一饮而尽,说,我姑父贸然打你的电话,知道是干啥吗?呵呵,他买彩票中了1亿8980万,却缺少户口薄证明。
  哇呀!运气超级好,神了神了!丁德超一下子睁大了羡慕不已的眼睛。
  姑父是借了一户小店老板的座机,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帮助。
  哪里哪里,顺便做点子小事,那无足挂齿的,还请您和您姑父多多担待。
  喝完两杯红酒,女子有些兴奋了。她接连打着手势说,这一笔钱呀,姑父已做公司股份改制启动资金,加上德国“派朋特”机电外商合资,“天瑞”机电振兴在望!若是你愿意加入,姑父说赔给你一个股份名额。我咧,就从卖手机的柜长当上部门主管,你咧,来了就在我管的部门做事,犯不上去给别人打工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丁德超凭着意料之外的电话,进入了重新崛起的“天瑞”机电。在讨论公司资产重组方案时,董事会首先通过了公司更名为“派朋瑞”。况总提出接纳丁德超加入股份时,“派朋特”代表不接受单一的员工加入。尽管况总又强调了一遍,但“派朋特”代表非常强硬,毕竟他们的股份比重最大。况总无奈地做出了唯一的让步,但看得出他是极不痛快的,以至于后来没出席欢送宴。“派朋瑞”开始市场运作后,丁德超被况总聘为公司会计,可算是兑现了部分的诺言了。
  丁德超接触况总的机会实在渺茫,唯一的是这次自己被他谈话。况总谈了几句后说要他当公司会计,没资格证先安排培训。丁德超既能免费参加培训,还能拿到基本生活保障金。那次40分钟的谈话中,况总给人的印象平易近人,显出一股亲民之气。这或许他毕竟遭遇过穷苦潦倒差点穷途末路。况总留给丁德超的初步印象,在投入公司工作之后,这个感受好像来了个急转弯。在某些个场合下,况总要是一旦骂起人来,那是叫人惶恐不安的。而且更主要的是,自己偶尔碰见况总的场合,他像是不认得自己了,连主动给他好意称呼,也只是随意哼哼一声了之,眼光瞧也不瞧的,仿佛拒人千里之外。而他的亲信侄女——自己的直接上司女主管,成天摆着一张苦瓜脸盯着下属,想法子找茬子对自己蹭鼻子上眼的。
  大楼一步步逼近了眼前,丁德成心头还发着埋怨。天气预报不是说,只有半个月低度气温吗?这都苦苦多挨了一个礼拜,咋地还不见一丁点的缓和迹象啊?丁德超的有限记忆库存里,往年的冬天从未像现在这样冷得够呛。他转而一想,这段时间来大多吃工作餐,回到出租屋也懒得从头再来做,马马虎虎随便就对付了。是不是把身体搞得垮下来了?要不就是在出租屋的晚上没睡个安稳觉?怎么面对寒冷似乎比周遭的人不经事呢?思来想去自己毕竟才30多岁的年轻人啦!
  人们都笑谈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儿,可是在丁德超这里恰恰相反,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吓人的事,都是掐着命根子的大事。丁德超觉得自己太渺小了,连一颗微尘都算不上。微尘还可以被大风吹到天边,而自己呢?想趁着难得的春节假日,赶火车回去一趟,都像叫花子要娶小媳妇,连做梦都梦不到星点。偏偏满珍催着自己回,好像下了最后的通牒。自己何尝不想回去呢?回去以后,可以亲近故乡山水,多多照顾父母,又能探亲访友,还能解决不少遗留的问题。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连人家况总也要选择个时机啊。
  瞧着这段时光遭受过的寒冷经历,先是多少年来难以遇见的冷冻,让他所在那套出租小屋变成了一台单门冰箱。接着越到过年放假回家团聚的时候,疫情在许多地方又见抬头的苗头,回家过年无疑成为了美丽的泡影。如果回不去说不定满珍会跑过来,跑过来虽然可以满足两性需求,但也同时带来要命的尴尬。还有在上班途中接到的电话,让他为即将而来的处境雪上加霜。这可是非同寻常的电话,从不轻易找到他头上,是个糟糕透顶的信号,无疑成了寒冷的无形加速器。
  大雪虽然歇息了下来,风儿也没那么发狂了。天气似乎走向了好的方向,但丁德超的忧虑却逐渐加重了。他从几个同事口中探知,今年春节可能多放几天假。同事们说出这个预测的时候,透露出了些许的肯定口气。丁德超由不得暗生欢喜,恨不得插双翅飞回故乡。“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想起故乡两鬓苍白的娘,想起抱病在身的老爹,还有孝顺体贴疼人的老婆,丁德超鬼使神差地开了小差。他手上的工作出现了从未有的失误,报表中的一个数据多打了个零!真是碰着活鬼了,莫名其妙咋多了零蛋?他头昏脑涨百思不得其解,事后获悉犯下了大错。
  女主管拿起那3份报表,点钞一般瞄了几眼后,突然“啪地”一声拍响了桌子,明显带着一口火气叫道:“干啥地咧?啊?你干的啥呀?吃多啦?啊?”她一边发气地嚷叫着一边在报表上敲着手指头。“你是不是生得贱?多了1个零蛋!你拿小命给公司填亏空啊?”女主管操起报表一甩,嚷嚷道:“重做一遍!”丁德超吓得浑身不自在,恭恭敬敬地点头赔礼,老老实实弯下腰拾起报表来。丁德超退出来后,紧忙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别无选择,只得加夜班赶出来!知错即改还得雷厉风行地改,哪怕肚子饿得咕噜叫,独自鏖战深夜,也得攒劲赶出来交上去。
  女主管倒是火眼金睛,及时阻止了重大失误。他临时抱佛脚学的会计,业务自然没那么滚瓜烂熟。尽管她狗血淋头骂了自己,他丁德超还得对她感恩戴德。要不然的话,即使自己能拔毛变猴,变出一千个丁德超,也没法子填满这个大窟窿!
  丁德超再次裹了裹羽绒短外套,跺了跺几近僵硬的双脚,踏入了大厦楼道口朝前走。穿过一个狭小的楼层空间,迎着敞开的电梯门跨了进去。电梯门再次打开之后,丁德超的身心再次收缩起来。他觉得前面是条鏖战的战壕,自己得拼尽最后的鲜血,去打赢一场绝妙的翻身仗。丁德超也玩了个小心眼,在昨晚特地去大商场买来只名牌口红。他想万不得已之际,得见风转舵使这么一招。俗话说,雷公不打笑脸人,说不定小花招能派上用场。他小职员总不能硬碰硬,随便就甩挑子不干。“派朋瑞”毕竟还接纳自己,也没亏待自己,得把命运拽在自己手里。
  办公大楼里透出一片宁静,显示各个部门进入了状态。丁德超也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预备把赶出的季度材料再检查一遍。忽而房门被谁咚咚敲响了,敲得很急促又重。丁德超站起身来走过去预备拉门,门却无声地自己被推开了。女主管并没走进来,站在门口,盯着疑惑不定的丁德超,含了一丝微笑说了句,况总叫你过去一下。说完,女主管笑得有点意味深长,然后意味深长地走开了。
  肯定是这老姑娘打了小报告!丁德超心里咯噔了一下。平日她把自己盯得死紧死紧的,说要这样要那样不要这样不要那样,嘴里直嚷嚷得不怕口干。眼看过年前就转正了,自己的事不知咋地被她钻了啥空子。何况,她有那么厉害的背景呢?
  况总的办公室就在最东头,丁德超走过去像是走了上千年。站在玻璃框结构的房门前,丁德超怎么也举不起手来。他踌躇犹豫徘徊,徘徊犹豫踌躇,脑海里不断翻涌的是况总凶人的恶样子。他无不惊恐地担忧,这套房门一旦打开,里面是一头恼怒的大兽。这头恼怒的大兽,怒目喷火,张牙舞爪,恨不得把自己咀嚼。
  无形的恐惧感,一阵紧缩一阵,使得丁德超惶恐不安心慌意乱。他太需要这份工作了,妹妹的学费指望着他,父亲的药费指望着他,更加上老婆又火上浇油……
  丁德超的眼眶里储满了酸涩的泪,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使劲揪扯。他痛恨自己没啥能耐,没啥本事,没啥靠山,文凭如同废纸,臭苦力不值钱。他也不能跟那位经理老乡诉说,人家也曾单枪匹马,如今创出了高光时刻。丁德超突然想起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高兴得像挖着了一座金矿。他翻来覆去地翻阅着那纸通知书,如古代小官员接到了皇帝的赏赐谕旨,语无伦次,热泪盈眶。父亲高举着通知书,不停地挥动,迈动脚步跑动着,似古代范进中了举人一般。丁德超更加清醒地明白,他们姓丁的家族发达繁荣的历史使命全落在他的肩头。
  整个办公区域里灯光明亮,处处一片安宁祥和,而丁德超却像坠入了黑暗的深渊,毫无办法来一点呻吟。他觉得自己被一块巨冰块砸住了,如同一条尝试出来透气的鱼,被瞬间变冷的空间一下凝固,再也无法重新回到希望的深水层里。
  ——终于下定了决心敲门,丁德超抿紧了唇角,抬手擦干了眼泪,朝那扇命系一线的门伸过手去。那扇门无声地自己打开了,况总的办公室里寂静得令人窒息。丁德超猝不及防地惊诧了片刻后,鬼使神差地抬眼瞄了眼况总的办公桌。那张宽阔的枣红色桌子傲然摆在那里,桌子的台面上被整理的清清爽爽,连上面放得一张白纸都被丁德超瞧得格外分明,他的双脚不受支配地朝那张大桌子迈了过去。
  那张白纸上的上端部分,用勾线笔的黑线条写着草字体的“丁德超”3个字,并在这个名字下面,还用黑线条接连斜着向上地画出了3道黑线。哎呀!丁德超不看则已,一看如同生生吞下一条巨大的蚂蟥!这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暗示,就是再愚昧的人都心里透亮:自己被况总扫地出门了!或许在通知他之前,况总还想跟自己谈个话的,由于自己的一再犹豫和纠结,无疑给他留下对立的反感。况总或许突然接到重要客户的邀约,自然不能再无端耽搁下了,反正见不着了!
  老处女,一辈子老死闺中吧!失落不堪地离开况总办公室后,满腹气恼的丁德超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女主管。抱着一腔无以言说的悲酸,丁德超身心疲惫地走出“金茂大厦”门口,见况总的奔驰车停在了大楼台阶下。驾驶室前分明站着女主管,跟车窗口男司机说着什么。丁德超一时没点法子撇开来,只得把脸尽力偏向一边地不去瞧她。她就是个嫁不出的老剩女,好男怎么和女斗呢?丁德超不打算跟她一般见识,惹不起你咱避开了走。他不觉把那只口红掏出来一把扔掉了。
  丁德超勾下头来用手遮着往前走,他隐隐约约听到女主管的轻微笑声。女主管似乎是和男司机谈笑啥有趣的话题,要不然绝少听到她也会有笑声。这个难得一闻的笑声居然听起来不那么倒胃口,却迅速地点燃了丁德超突然冒出来的猜疑。
  丁德超把头部埋得更低了,也不觉慌乱地加快了脚步。然而他那彷徨的视线倒不安分起来,悄然无声地倾斜地瞥了女主管一眼。奔驰车旁的女主管已经走向了大楼,而男司机却从驾驶室里一把跳了出来。丁德超的脚步忽而放慢了不少。
  突然,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声带了嗓门,传入了丁德超的耳膜。丁德超感到疑惑地回过了头,男司机抬着手向他打招呼。丁德超目光犹豫地瞧着男司机,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男司机带着和善的脸色,再次朝他招招手说道:叫你叻。
  男司机走了过来,带着一份和气,伸出手来搭在丁德超的肩头,带了一丝亲近地按了按,露出微笑说,丁会计,你别那么焦急。公司对员工还是极有人性化的。我给况总当了多年司机,觉得他是与人为善的。这不,他重新返回公司后,我放弃了开公交车的机会,还是回到他身边。你不也一样吗?你看,看这是啥?
  说着,男司机从胸口袋掏出了一张卡,丁德超一眼瞧出是一张商业银行卡。那张卡被男司机持在手上,透出一道闪亮的光芒,亮晃晃地刺激着丁德超的心。男司机晃动着那张银行卡,带着笑容说,它现在属于你的了,全权归你去支配。
  丁德超有些喜出望外,不由自主地点头说道,多少钱?是公司借给我的?是啊,公司能拿钱借给普通员工,也算是极为难得极为罕见,就是找熟人朋友去借也属蜀道之难了,尽管要如期偿还它。丁德超向男司机抱了抱拳接过了那张卡。
  这是蔡主管刚才让我交给你,本应该是她亲手交给你的,她担心引起你的对立情绪而拒绝才转给了我。卡里有10万块钱,是况总个人设立的帮扶基金,密码就是你的生日。我估计拿这些费用,差不多供你父亲作治疗费了。还有的话,别担心路上来回的问题,公司已给你们家乡报备了,我负责把你安全送到家的。
  说着说着,男司机又从衣兜里掏出了8百元钞票,这是我和蔡主管表示的一点,也是我和她的一番心意。回家以后,还有啥子不方便的,尽管打电话给我就是。
  你们是怎么知道、知道我父亲病情的?丁德超惊诧莫名,非常意外。心头隐藏的坚冰轰然崩塌了,嘴唇因为激动不安而哆嗦起来,心头激荡起一股热流。
  是这样的,我刚才听蔡主管说,你上班比况总还早来一步。这些考勤记录,蔡主管都有一本账。那天早上,你和况总几乎同时进入公司,你给家人的通话刚好被他无意地听到了。回到家替我们给二老拜个年请个安。处理好家事后,欢迎你按时返回公司。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吧,送完了你,我也会回老家。咱们抓紧走!
  奔驰车轻微地发出马达的声响,沿着燕泉河大道急速开去。丁德超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轻松怡然,心头波涛起伏不定,双眼亮晶晶地透过车窗望向远方。苍苍茫茫浩瀚缥缈的天空,像一轴巨幅的写意山水画,从东南方向透出一片粉白的亮光,带着撩人心弦的光线,投射在各条大道上奔忙的车辆和人群身上。
  

  审核编辑:沁芳闸   精华:沁芳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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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沁芳闸:
丁德超,一个从农村到城市寻找机会的打工仔,稍有不同的是他是大学毕业。就是因为这样,全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可是他处处碰壁,幸好老天终究是不负人的。第一次机会是他无意间接了个电话,帮了一位自称他老乡的况总的忙,他有了工作。第二次机会几乎是大反转了,他以为是辞退竟然是况总给了他一张银行卡并派自己的司机送他回家乡,因为知道了他的难处。写的真好,不但结局让人舒适,让人明白世间总有记得过往的人。开头对他困境的描写也是细致入微,感觉那些冷和困境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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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1

  • 沁芳闸

    要到最后才破冰成水,性急的我是看的急也急死了。

    38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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