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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鸡

作者:西部井水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1-04-27   阅读:

    幽深的巷子,在夜里十一点多,就像个无底洞。路面坑洼不平,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几盏路灯,昏暗得如同幽灵一般。也许在它们看来,我此刻更像一个幽魂,在悄无声息地穿过。我的手里捏着一张字条,那上面写着这巷子的名字和门牌号。这是六伯给我的任务。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估摸应该是差不多了,于是拿出字条,用手机的微光来看。麻烦了,上面的字完全模糊了,也许是我太紧张了,满手出汗,把字条揉成浆糊了。但是,灵泉巷,这名字我是有印象的。那是叔叔的病友交给我的时候,我看过一眼的。但到底是哪一家,门牌号几零几,搞不清楚了。
  我茫然地在巷子里前走后走。现在,不光是手心出汗,满额头都是汗。我必须在零点之前回到叔叔的医院里,否则,就会有大麻烦。现在,六伯和一家人都在等我的消息。
  时间已经是深秋。一片落叶从树上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那冰凉感觉,更加深了我对秋天的感觉。一阵冷风从巷子的那头吹过来,我打了一个寒战。谁家狗,警觉地叫了几声。随着狗叫声,离我十几米远的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一身黑色男人闪了出来。
  正好,我可以打听一下,谁家做这个生意。还没等我开腔,那人就向我招手,说:等你好久了。我心想,这可真是求之不得,原来叔叔的病友已经打过电话了。但我还是要证实一下。我,我是要鸡的。我有点结巴地说道。知道,知道你要鸡,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么,横竖都是做生意,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男人说着拽我就往里走。
  一间屋子,灯光实在太暗了。那男人让我等着。不一会,一个三十多岁,也许有四十多的女人走进来,她打扮得像个死尸般吓人,嘴里还叼着一支烟。她径直过来,一把搂住我,就把烟雾喷到我的脸上。我慌忙挣脱跑出去。
  我,我是要鸡的,要招魂鸡的。我在门口对堵住我的男人说。哈哈,招魂鸡,我这鸡不仅招魂,而且勾魂。你是嫌不漂亮吧?给你换一个,不过这个价码高。这时候,又过来一个年轻的,大概二十多岁,懒洋洋的,穿着睡衣。大叔,你弄错了,我不是要这个鸡的,我是要引魂鸡的,我的叔叔快死了,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没有招魂鸡,叔叔的魂魄回不了家。
  叔叔在医院里住的好好的,病情已经大为好转,大夫说是照这样子,下一个月就可以出院。可是,谁知道突然之间病情就恶化了,眼看着就要去世在医院里了。农村人,千万可不敢死在城里头,一是死者不能出城,必须火化;二是死在外边的人,不能进村,灵堂只能设在村子外边,所以,看着没救了,就赶快回家。但是,死者或者快要死的人回家,必须有白公鸡引领魂魄才行,因为这些人的魂魄已经出窍,或者已经游离于肉体。
  操。那人骂道,你这个丧门星,坏了我的财运,你说该咋办?他一把手卡住我的脖子,另一把手拧住我的一只胳膊。我惊恐万分,只好求饶。哼,饶了你的小命可以,但是,你要赔偿我,二百元不能少。好在婶婶给我二百五十元就装在身上,要是他要三百,今天恐怕走不掉的。
  出了那个淫窝,我如释重负。什么招魂鸡,再也别弄这个破东西了,赶紧把叔叔的拉回去,死了就埋了,活着就养着,别折磨活人了,谁知道这魂魄存在不存在。可就在我在巷子里急速往回奔跑时,忽然看见了一户人家的门上赫然写着:售活鸡。
  我要一只白色的公鸡。毕竟是我的亲叔叔,我忍不住敲开了这家门。死人了?主人看我慌张的样子就知道我要什么。他说:我这里白公鸡有的是,医院死人的家属都来这里拿,保证质量,纯种的白公鸡,没有杂毛,招魂最灵了,每只二百元,别和我搞价钱。借着灯光,我看见他院子里的铁笼子里养着许多鸡,看见灯光,它们纷纷咯咯地叫着。我说:咋这么贵呢?主人说:这可是招魂鸡,纯白色公鸡,一只杂毛公鸡也卖一百,母鸡五十。
  婶婶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打电话催促我,而在电话里说话的却是六伯。他是村里的神汉,常帮人作法祛病消灾。他迟不来早不来,正好赶上叔叔要咽气的时候来了,莫非他真的通神灵。他说公鸡一定要纯色的,杂毛的不要,要听着声音洪亮,看着精神抖擞的。萎靡不振的不要,老龄的不要,男人的魂魄硬,回家的路途艰辛,这样的公鸡也许半路就要被克死了。
  接完这个电话我已经到了医院门口了。他们已经雇了一个面包车,叔叔已经被抬到车上,马上要出发了。我看见叔叔似乎已经昏迷了。六伯还要看看我买的公鸡。不等我说话,司机却不耐烦了。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胖子,光头,眼球突出,样子很凶。他先是抱怨让他等了,然后又问:死了没有?要是死了,我可不拉,话给你说清楚。
  六伯不乐意了,说:你这小伙子,咋这么说话,没想病人能接受么?都是有爹有娘的人,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眼看着要吵起来,婶婶赶紧说:没死,人好好的,只是不想在这里住了,钱花完了,回家去听天由命吧。我也说:我叔好好的,咱们上路吧。
  我的鸡装在布袋里,只露出几只羽毛,那小伙子看见鸡,一下子警觉了,说:你说没死,提鸡干嘛呢?这不是招魂鸡么?婶婶赶紧圆场说:那是买给他叔补身子的。
  我们上路了。我提着招魂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六伯和婶婶坐在后面,叔叔躺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六伯一路上抱怨着,并且问:你买的鸡咋不打鸣呢?鸡在路上能打个鸣是最好的。我心想:我这只鸡,要是打鸣才出鬼了。六伯说:既然鸡不叫,你就不停地喊叔叔的名字吧。我问为什么,他说这样才不至于让你叔叔游离的魂魄迷失在路上。我就喊:叔叔,叔叔。六伯说:要喊你叔的名字,这样喊:“刘德华,归来吧,刘德华,归来洗个脚,咱喝绿豆汤啊。”没有这样直接叫过叔叔的名字,我咋都不愿意喊。婶婶急了,大声喊开了:刘德华,鬼来吧,刘德华,鬼来喝洗脚汤啊!
  六伯立刻止住了婶婶,说:让你侄子喊,他青年人,阳气重,就像一只小公鸡,能吸附魂魄的,你一个女人家,满身阴气,叫什么叫,再叫就把他叔的魂给弄丢了。他们又逼我喊,气得我把那口袋里的鸡打了两下,说:该你喊,你不喊,让我咋喊嘛。没想到,我这一打,那布袋里的鸡,竟然真的叫起来:咯咯咯!这完全是公鸡的声音,就若一把利剑,刺破周围漆黑的夜空,也把我的胆给刺破了,我惊恐地说:它,它,咋了,咋能发出这叫声?这下,六伯和婶婶都高兴了。婶婶模仿着叔叔的声音,喊着:我鬼来了,我鬼来了,我要喝洗脚汤。我心想:母鸡叫出公鸡声,真他妈鬼来了!
  走出城市大约几里地,那司机嘎地刹住车,说:你们再交三百元车费吧!我急了,问:为什么?司机冷笑着说:不是我不厚道,是你们做人不地道,明明是个死人,非得说是活人,把我的车都弄脏了,叫我以后咋拉人跑生意?赶紧拿钱,要不,你们就在这下去吧!这家伙,是故意宰人了。六伯和婶婶还在争辩,说人确实是活人。那司机说:你让你们那活人说一句话,那就算是数。
  我说:我叔叔一直昏迷着,哪里能说话话呢?司机道:一路上提着公鸡装神弄鬼,还说不是送死人?我气愤地说:谁说我提的是公鸡,你看见了?我提的是母鸡!我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实话。司机不信,说:母鸡还打鸣?我从布袋里拿出那只鸡。所有人都惊呆了:一只纯白色的母鸡。
  活见鬼!司机骂了一句,开车上路了。婶婶开始抱怨我,说:为啥买只母鸡呀,给你二百五的呀,不够买一只公鸡,你到好,给你叔买只母鸡。我不吭气。倒是六伯出来圆场了。他说:这世间万物,负阴而抱阳。阴盛则阳,阳盛则阴,这只母鸡,一定是过阴而阳的,既然能打鸣,就当是一只公鸡吧。我心里说:被卖淫的敲了200元,剩下50,能买公鸡么?什么阴阳,把人逼急了,什么都能事都能做出来。
  我们正走着,路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标志:检查站!婶婶一看就急了,说:那是不是查拉运尸体的?这下麻烦了,死老头子,又不会说话,不要被当做尸体扣下了!于是,大哭不止。司机也来了劲,说:如果被查了,罚款多少你们出!我当初说不拉的。
  车停了。拉的啥?是不是活鸡?一个带着袖标的小伙子探进脑袋问。婶婶没听清楚,一个劲点头,一边抹着眼泪说:是活的,是活的。那小伙子说:罚款五百,防控禽流感,不让拉运活鸡活鸭,你们不知道吗?快交钱。我说:我们拉的是活人,没有鸡鸭。那小伙子不信,上来查了一遍,没鸡没鸭,只好放行。
  鸡呢?出了检查站,六伯迫不及待地问。我说:扔进路边的沟里了。六伯叹口气说:扔了也罢,只要你叔的尸体,不,是身体,只要人身体在,一切都好交代。我说:本来嘛,要那招魂鸡,就没啥用,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我的话音刚落,只听司机猛按喇叭。原来,在汽车的大灯照耀下,前方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一只白色公鸡,站在马路中央。它身体雄壮,鸡冠鲜红,两只爪子扒地有力。它的眼睛似乎是被车灯刺得什么也看不见了,所以,迷茫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说,六伯,那不是一只招魂鸡吗?要不要逮住它?没等六伯表态,忽听叔叔说话了:要啊,要啊!我肚子好饿啊,我想喝鸡肉吃鸡汤啊!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精华: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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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小说叙事技娴熟,所谓文似看山不喜平,这一路一波三折的,感觉都能编成小品了。字里行间都在一本正经的逗人笑啊。这年头,在网站上读小说能让我笑的作品越来越少了,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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