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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向日葵

作者:吟湄    授权级别:A    精华文章    2021-04-29   阅读:

    一
  树林里白腾腾的雾气越来越浓,他站在那些已经没有绿色的树林里,树是深冬里那些高高的直指天空的瘦长干枝。他站在那里,面容模糊,长着一头硬而短的直发,身上的白衬衣随风飘起,猎猎如帜。大团大团的雾从他身后腾起,像无数大瓣的花朵瞬间开放又瞬间合拢。他高举手臂,做出与树同样的姿态,像旗帜引导着迷途的路人。过来,他说,他的声音暗哑而空濛。有风,我说:有风从我们之间穿过,风会带走我们的温度。他垂下手臂,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问:你知道什么是永恒吗?
  我是被手机闹钟定时的蜂鸣声叫醒的,醒来时房间里米白色撒花的窗帘没有拉上,早上金质的阳光透过半落地窗户的大玻璃直射进来,照在棕黄和米黄相间的大格子床单上,无数的小尘埃在光柱里跳着舞,这让卧室显得空旷而温暖。梦中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子高举手臂,对我说,过来。他的声音暗哑而空濛,梦里的雾气很大,他的声音被雾气驱散排挤到无限远,如同那些身后那些没有绿叶的树,一片片地往后延伸,一片片地被雾气吞噬。他面容模糊,却用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问我:你知道什么是永恒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永恒,我只知道我年轻的身体里流着对生命的热爱,这热爱使我热衷永恒。我在某一个清晨醒来,看到金质光柱里那些细碎的尘埃快乐地跳着舞,它们在徐缓的风里一直不增不减,好像代表着永恒。我记起一句话:因永恒不能存在而生发的悲剧感是永恒的。但这个永恒又何以存在?这个永恒若存在那么那个因永恒不能存在而生发的永恒又何以立足?我反反复复思考这些问题却什么也想不出来:生命永恒吗?如果生命不永恒那么存在又有什么意义?永恒存不存在于生命何干?这问题问得我头昏,于是我干脆抛开这个问题,问我自己,你爱过谁又恨过谁?
  我以前认为我没有爱过谁也没有恨过谁,这念头在我脑里扎了根。直到现在我仍没有发现我爱过谁或恨过谁,这个发现令我吃惊。我本来觉得人生应该是一个短暂而简单的过程,实在没有必要去搞清楚什么是永恒。直到十六岁那年,我躺在一栋老房子里的一张古老的床上,突然想起自己从六岁到十六岁简直是一眨眼的时间。那么再过十年也就是再眨一次眼,就到了二十六,那时我就会是一个成熟的少妇,再过十年我就会是三十六,然后是四十六五十六六十六。这时一股凉意从身底升起,我感到身下那张床的冷漠,它冷冷地立在黑暗中似乎在质问我一个永恒的问题:什么是永恒?
  我在一间很大的公司上班,一部电话一台电脑便构成了我工作的全部。我的老总们总告诫我们说电脑里的数字很重要,这些数字代表着永恒。我不知道老总们进进出出地在忙些什么,他们个个衣冠楚楚,相貌堂堂,走路中规中矩,看上去彬彬有礼,品性端方。但他们脸上总有一些让人感到可疑的神色,这神色在他们那些看上去笑容可掬的脸上暗暗翻涌,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我想大概这是因为我是一个小员工,所以他们的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可是这好像与我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们的秘密是他们的,我面对的这些数字只是他们秘密的表象,我想等我到了三十六岁的时候,可能会知道这里的奥妙。我今年只有二十六,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好每天对着数字们不停地演算,也许等到十年以后,我才会在那些数字里知道什么是永恒。
  找不到永恒的答案我只好去找我的一个朋友,她在一个学校里当美术老师,和我同龄,我们曾在高中的一个课桌上共坐过两年。虽然她现在从事的那种叫“艺术”的工作在我看来是狗屁不通,可是她却乐此不疲,好象生活的乐趣全在那些斑驳的油画颜料里,以至于那些颜料全都跑到她的脸上,密密麻麻的,象早上初升的太阳透过密林洒下的层层光斑。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画室里用投影灯照一张画,强烈的日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后,只有一些依稀可见的残影,那幅小小的画作被投影灯照到她钉在墙上的大幅稿纸上后,开始变得面目模糊,睡眼惺松,就像我早上刚醒来时那一幅愣怔模样。看到我来了她略微点点头,仍旧去做她的艺术。我自顾自在旁边找了个小凳坐了下来,对她说:别画了,你这也叫创作?
  她停了手中的笔,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不要总是这么尖刻,你若能闭嘴安静一个小时,晚上我请你喝茶。
  我可不想要什么安静,我对她说:那么我说婉转一点好了,反正你现在在借鉴,不需要动脑筋,你告诉我,什么是永恒?
  她听到我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仿佛我问了一个世界上最蠢的问题。我被她的笑弄得有点狼狈,可是我还是傻乎乎地看着她,好象她的笑里藏着这个问题最准确的答案。
  她用画笔指了指墙角,看到这张画没有?
  那是一张向日葵,画中的花有着莫名其妙的生命力。整幅画只有简单的金黄与棕色的构图,粗厚的花瓣在阳光下尽力舒展,大片大片单纯而浓烈的色彩带着神秘的张力,如一团熊熊的火焰旋转不停。那些原始的生命冲动无遮无拦在画里燃烧,我可以在那些花里看到喷薄欲出的热情与顽强。
  是临摹梵高的向日葵?我小心冀冀地问。
  她用轻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懂艺术你还爱乱发议论,梵高的向日葵是这个样子的?这是我的一个学生画的,弱智患者,他爸他妈是近亲结婚,他生下来就不很清醒,可是对于色彩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把握力。你看看这幅画,对于向日葵的色彩的把握我们做老师的一个也达不到。你看这线条的走向,色调的变化,天然的姿态,比例的分配,以及蕴藏在色彩里跳动的……
  够了够了,我打断她的话,我不是来上课的,我是来问你什么是永恒?
  这就是永恒!她再次用笔指了指墙角的那幅向日葵,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狗屁!我狠狠地骂了她一句。她用笔敲了敲墙上投射出的那些眯瞪着睡眼的画稿说:他那是永恒,我这是狗屁。
  二
  我和我的老同学去茶馆喝茶,茶楼里有一个小女生坐在一架钢琴前,弹着一只不知名的曲子,轻轻柔柔的。头顶的灯盏开着桔黄的光,对面墙上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虚空之感。
  我的老同学现在在一间大公司里上班,每天干着些繁琐而不断重复的琐事。她跟我说她弄不懂她每天需要演算的数字背后预示的永恒的含义。在她看来,那些数字一个个面目模糊身份可疑,就像她梦中出现的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她还说这世界早已崩溃,人们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无聊之中,无聊的数字和怎么搞也搞不懂的永恒。所有的人都在模棱两可之间,却每天演算着看似精确的数字,这就象生命,永远都被生活抛弃在外。
  这又怎么样,我说,你所蔑视的正是你所赖以生存的。
  这就是人类的悲哀,她忽然激动起来。
  我笑笑说也许吧,物质第一意识第二,必须先有你这个人然后才有你的思维你的悲哀。
  你这个人不可救药,她睁大眼睛看着我说。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呈射出一种圣洁的光芒,那是一种由奇怪的狂热所带来的虚幻表情。她的这种表情让我想起了一句话:生活就是你不乐意发生但却发生了的事,……跟真实不真实没有什么关系。这句话与她刚才的那句话挺吻合,这让我怀疑她最近是不是又中了什么人的毒。
  我跟你说,我说,我不感到悲哀是因为我生活在现实中,我的作品里却经常出现悲哀与死。每当我画画时,我的整个思维会出现一种低沉的乐音,我在那些乐音里可以感受到生命深处最真实的秘密,我遵循着我的情绪,所以我的作品全是真实的。一旦脱离了作品我便重新堕入一种常人普通的心境,因此我也就脱离了悲哀。悲哀是一种美,可只在艺术中才能体现。文学中的美与现实中的美是两回事,正如我在艺术中悲哀而在现实中不悲哀一样。你只有在艺术中去寻找美,但在现实中你首先必须做人。我从来不感到生活可怖,我只有在构思时,才会发现那明晃晃的阳光下行动的都是些木偶,这种感觉会让我察觉到那些潜藏在生活下面汹涌的忧患意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我在生活中并不厌倦生活,但我在画画时会觉得生活是一个陷阱,我在里面挣扎,找不到出来的方向。后来我决定放弃构思,构思成了我的一个影子。影子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属于你却永远不为你设计。我低头时常常会看见我脚下的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只有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我才想起,我原来也是一个搞艺术的。
  甭跟我谈你的艺术。她低低的吼了一句。随即眼里迸出一股凶光。
  我不谈艺术,因为我不配。我笑了起来:你看看这间茶馆,它的装修多么的艺术。
  我说这话时门被推开,穿着艺术的茶楼女孩手托茶盘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运作熟稔地给我们表演了一整套极具美感的茶艺功夫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出。茶香弥漫间,我的老同学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似乎要将自己整个地浸入梦中。
  我的同学常常说我的作品是狗屁,虽然她对艺术一窍不通,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里所包含的真理。现在她傻乎乎地跑来问我什么是永恒,其实这是个我抛弃了几年的问题。我的男朋友从学校毕业后,因为和学校领导的关系不好,被安排到门卫室去做门卫。这事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学校的一个笑话。大家都传说那个学校的师资力量真是不错,连门卫都是正规的本科生。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在门房里还是在讲坛上都改变不了他是我男朋友的事实,我们正在筹备一场婚礼,关于永恒的话题,只有她那种美丽的傻乎乎的可爱的屁股后面跟了一堆的男人的女人才会去问。
  我知道什么是永恒,永恒就是我学生画的那幅向日葵。我没有告诉我的同学,虽然我的学生从不知道梵高,可是这幅画所呈现的力量,却和那幅惊人的相似,我想他们的思想有着某种共通的地方。而这种共通点,我可能一生也找不到。
  昨天我接到通知,这幅画,在全省的绘画竞赛中,拿了特等奖。
  三
  和我的同学从茶馆里出来的时候我决定不再去问永恒是什么这个无聊的问题,我去找我的另一个朋友,这个城市很大,可是我认识的人不多,我的这个朋友就是不多里面其中的一个。他原来是一个体育老师,不知怎么混到一个心理学硕士的文凭,现在在省税务局里实习。我之所以去找他是因为我实在无人可找,并且他还没有女朋友,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里是一个有名的歌手在唱歌,我的朋友的嘴正一开一合,象金鱼吐泡一样荒腔走板地跟着唱。
  把电视关了,我一进门就说,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自己去打水,回来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杨贵妃是哪个朝代的?
  我差点把水杯砸到他头上去。
  你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喝了一口水,听到这句话我的嘴里的水“扑”的全喷出来,喷到地上,地上霎时开了无数斑驳的花。这些花软软的趴在地上,细碎得如同每天在过的生活。薄而透明的花瓣在几分钟内完全消失,这也是一种死亡。
  你别作这副怪样子。他说:前几天我的一个亲属不在了,我去送殡的时候顺便从焚尸炉的那个小孔里看了看。
  他站起身来,四面望了一望,将我拉到墙角的一个小电炉旁,插上了电,又找来一根筷子。
  我让你看看死亡是什么。他的眼里突然现出一种狂热的神情来,他将那筷子扔在火炉上,我看着筷子慢慢地冒出了一股青烟,然后它的中间象被人托起一样,慢慢地鼓了起来,过了一秒钟,又猛地一收,仿佛被人打了一拳,整个地焉了下去,如一个人在烈焰下痛苦的挣扎。如果它还有生命,应该还会不停的翻滚,可是它只是一根筷子,这与那具没有生命的尸体没什么两样,所以它最终只能让自己的两头往上翘,直直地挺了三四秒钟,才轻轻地绵在火炉上,火焰这时升了起来,不到半分钟,那根筷子就成了一根青灰。
  一股凉气从脚底慢慢地升起,我回过头,发现他正一脸的坏笑。
  你出去,我尖叫一声。
  他出去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记住这是我的房间,你走的时候可要收拾干净了。
  我找到他床上的一个小玩具熊,狠命地朝他身上砸去。
  四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忘了筷子的比喻,因为它不比我十六岁时候的那张床更高明。死这个字眼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如果一想到这个符号就产生恐惧,就去想象这富于青春活力的肌肉到那时会象一根火中的筷子一样变成青灰,我将永远得不到安宁。这不说明别的,只说明这种恐惧潜伏在每个人的心里,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还说明我并没有寻找到永恒的答案,没有了永恒的答案,生活还是被抛弃在生命之外。这让我再一次感到生命脱离了生活的轨迹时的可爱。
  我收拾好了房间就走了出去,来到马路上。
  今天是星期天,马路两边的栏杆是火红的,有一对对情侣擦身而过。太阳微醺地挂在天上,半天也看不出位置的移动。两边花坛开放了许多鲜花,夹道的树也是绿意葱笼,两边店铺的人来人往,各自寒暄着迎来送往,吵吵嚷嚷又自有秩序。我没有告诉我的同学,那幅向日葵的作者是我的表弟,他画这幅画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直到他画完。画完后我给他买了一大把的羊肉串,他在肉的香味里理头大吃,弄了一脸的涎水。
  马路上有阳光洒下来,照在人身上很暖和。你们都是向日葵,我表弟吃完了肉串后说:姐姐你也是,你象向日葵一样美丽。

  2005年初稿,2021年5月二稿
  吟湄于鄂东沁雪斋西窗下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精华:下寨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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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这小说,西方现代主义的风格啊。我们国家有很多著名作家都有先锋派的写作,小说脱离了重情节重时间和重刻画人物的传统,转而重在描述个人精神世界。这种风格今天读来非常亲切,曾经,我们熟悉的短篇小说作者在这上面有过很多佳作。只是有的人已逝去,有的心已逝去,难得再见一篇了。师太这作品让我感慨良多。结构上转换人称叙述,对自己的哲学命题的不断追问,都是个体痛苦的思考。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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